乱世寒谋

大胤王朝承平七十二年冬，北境燕云关。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连绵箭楼，关隘城墙被胡骑的擂石砸出数十处豁口，夯土混合冻结的血浆凝成诡异的紫黑色。

城下尸骸堆积如丘，秃鹫群在低空盘旋，铁羽掠过时掀起腥风，却无一人能腾出手弯弓——残存的七百守军己鏖战三日，箭矢耗尽，刀刃卷刃，幸存者倚着尸堆喘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冻伤的肺腑。

城楼最高处，一杆残破的“燕”字王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立着玄甲红缨的女将燕昭。

她左肩胛骨处的旧伤因连番挥枪再度崩裂，鲜血渗透铁甲，在脚下积成一小片冰洼。

三日间，她以七尺陨铁枪“焚夜”独守西门，枪尖挑落的胡骑逾百人，玄甲被血垢糊得看不出本色，唯有眉间一道淡疤随杀意跳动，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将军！

东门……东门破了！”

亲卫青鸢踉跄奔来，喉头插着半截断箭，每说一字便涌出血沫，“王副将他们……全折了……”燕昭未回头，只将长枪重重顿地：“还剩多少人？”

“能动的……不足五十。”

燕昭瞳孔骤缩。

三日前，父亲燕王率主力出关迎击胡骑主力，临行前将关防令符拍在她掌心：“守住三日，援兵必至！”

可如今时限己过，关外唯有胡骑如黑潮翻涌。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剧痛瞬间吞噬了她。

意识模糊间：父亲身中十七创，一支刻着大胤宫徽的弩箭深深没入他右胸！

他怒目圆睁，最后的嘶吼在她耳边炸响：“王帐…有鬼！”

为夺父尸，她曾孤身冲阵，被胡将淬毒的弯刀劈中肩胛。

那一刀本应致命，胡将却突然毒发软倒——刀上幽蓝的毒光，赫然是王室秘药“蚀骨香”！

冰冷的真相与此刻撕裂的旧伤一同在黑暗中将她淹没。

“阿爹，您说的援兵……” 燕昭攥紧枪杆，骨节青白，“是算计好的死局吧？”

关内伤兵营，腐臭与**裹着死亡盘旋。

落魄书生谢知微蜷在草堆间，青衫早被血污浸成赭色。

他原是江南谢氏庶子，因家族倾轧被流放北境，混在民夫中苟活。

此刻他正用炭灰在残破《河洛算经》扉页演算，忽听帐外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亥时三刻，云层透光二十八宿……” 他喃喃仰观天象，“毕月乌犯鬼金羊——胡骑必从西北废瓮城夜袭！”

瓮城乃前朝所筑，因地质塌陷废弃多年，但地下藏有前朝埋设的猛火油柜 。

谢知微连滚带爬扑向值守老兵：“放我见主帅！

我有阻敌之计！”

回应他的是哄笑与唾沫：“酸儒懂个屁！

燕世子正在城头搏命！”

“猛火油？

那玩意早锈成渣了！”

轰——！

地火如赤龙腾空，废弃瓮城瞬间化作炼狱。

胡骑在粘稠烈焰中惨叫翻滚，皮肉焦臭弥漫夜空 。

混乱之中，燕昭率死士自城头缰绳急坠而下！

甫一落地，她手中焚夜枪便卷起森然寒芒—— 枪杆如崩雪般横扫而出，数匹胡马哀鸣着腿骨折断，背上骑士倒栽葱般砸进熊熊火海；枪尖旋即化作一道贯月长虹，瞬间穿透三名胡将身上三重叠加的厚实皮甲，将惊骇欲绝的三人死死钉在身后烧得焦黑的巨柱之上！

然而，就在她枪势未收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名重伤倒地的少年兵即将被狂奔的铁蹄踏碎！

燕昭毫不犹豫拧身回扑，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替他扛下了胡人千夫长砸落的狼牙棒重击！

恐怖的力道伴随着刺耳的骨裂声将她砸飞出去——旧日肩胛处的致命伤，在这一刻彻底撕裂！

黎明将至时，胡骑主力压上。

燕昭拄枪半跪在尸山中，视线因失血开始模糊。

敌酋阿史那啜在阵前狞笑：“燕家小儿！

且看你爹的狼头箭——” 弯弓搭箭，箭镞正是三年前射杀燕王的王室狼头弩！

电光石火间，燕昭想起父亲临终眼瞳映出的景象：金帐华盖下，有人将弩机递给胡酋 。

“父仇……今日偿！”

她长啸如凤唳，焚夜枪脱手化作流星。

枪锋贯穿阿史那啜咽喉，余势将其挑飞三丈，死死钉在关隘正门！

胡骑大骇溃退，而燕昭力竭倒地。

昏迷前，她恍惚见一青衫人影逆着火光奔来，怀中《河洛算经》书页在风中狂舞如蝶。

谢知微颤抖着撕下衣襟为燕昭压住伤口，忽听她唇间溢出血沫呢喃：“阿爹……女儿守住了……金帐……蚀骨香……”他猛地抬头——城楼残旗上，狼头箭簇在曙光中泛着幽蓝，分明是宫廷匠作才有的错金工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