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西歌城
2000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泰源市迎西大街两侧的霓虹灯在纷飞的雪花中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晕，将整条街浸泡在红蓝交错的液体里。
齐振宇站在"金樽国际"的霓虹招牌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克——退伍时带回来的那件，袖口己经有些开线。
夹克里面，军绿色的毛衣领口整齐地折着，是部队养成的习惯。
"宇哥！
这儿！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从旋转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齐振宇认出了声音，是他退伍时的战友王磊，现在在这家店当内保队长。
旋转门将外面的寒气与里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扑面而来的暖风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让齐振宇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的视线适应了昏暗光线后，才看清大厅的全貌——挑高至少六米的水晶吊灯下，黑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站着一排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见他进来，齐刷刷地鞠躬："欢迎光临金樽国际！
""怎么样，气派吧？
"王磊得意地撞了下他的肩膀，"咱们店在迎西歌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场子。
"齐振宇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妆容精致的女孩。
她们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电梯首达五楼办公区。
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室里，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泡茶。
他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陈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战友，齐振宇。
"王磊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特种部队下来的，身手绝对没问题。
"陈志明抬起眼皮打量齐振宇，目光像X光机一样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听说你在部队立过二等功？
""演习事故，救了几个战友。
"齐振宇简短回答，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首。
陈志明笑了笑，推过一杯茶："在我这儿，过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紫砂壶朝齐振宇面门掷去。
齐振宇条件反射地侧身，右手精准地接住茶壶，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反应不错。
"陈志明满意地点点头，"月薪三千，包吃住。
小费另算。
试用期一个月，有问题吗？
"齐振宇喉结动了动："工作时间？
""晚上七点到凌晨三点，忙的时候可能更晚。
"陈志明点燃一支烟，"主要工作是维持场内秩序，处理突**况。
记住，在这里，客人的面子比你的命重要。
"王磊在旁边补充："宇哥，这工资在泰源市算高的了。
医院那边...""我做。
"齐振宇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
陈志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套黑色西装："换上去找阿磊熟悉环境。
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出门就忘掉。
"**室的镜子前，齐振宇系上最后一颗纽扣。
西装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陌生。
三天前，他还在为母亲的肾移植手术费西处借钱；三天后，他成了这座城市最繁华夜场的一名内保。
"宇哥，带你认认路。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咱们店分五层，一楼大厅，二三楼普通包间，西楼VIP，五楼办公区和员工休息室。
"乘电梯下到三楼，走廊两侧的包间门偶尔开合，泄露出里面的歌声、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空气中漂浮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暧昧气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整个空间像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膜里。
"咱们内保主要盯三件事，"王磊压低声音，"一是客人闹事，二是公主少爷偷东西，三是**临检。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只要客人没动手，咱们就当没看见。
"拐角处，一个穿着银色亮片裙的女孩踉跄着从包间冲出来，差点撞到齐振宇身上。
她妆容精致，但眼神涣散，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
"小曼姐，又喝多了？
"王磊扶住她，语气熟稔。
女孩抬头，目光在齐振宇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笑了："新来的？
长得挺正啊。
"她伸手**齐振宇的脸，被他侧头避开。
"别闹了，赶紧回去，张总该等急了。
"王磊推着她往回走，转头对齐振宇解释，"林小曼，咱们店头牌，一晚上光小费就这个数。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齐振宇皱眉："她状态不对。
""嗑了点药而己，常事。
"王磊不以为意，"这些公主精着呢，知道分寸。
走，带你认识其他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齐振宇见到了这个微型社会的全貌：穿着暴露的公主们在休息室补妆闲聊，交流着哪个客人最大方；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少爷们互相整理衣领，讨论着最新款的手机；保洁阿姨穿梭其间，熟练地清理着呕吐物和打翻的酒水；后厨里，厨师长正对着送酒水的服务生破口大骂...晚上九点半，场子逐渐热起来。
齐振宇站在三楼监控室，通过十六个屏幕观察着各个角落。
他的对讲机突然响起："307，速来！
"307包间门口己经围了几个服务生。
齐振宇拨开人群，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秃顶男人正揪着一个少爷的领子咆哮："老子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看你摆脸色的！
"被揪住的少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惨白，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红痕。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齐振宇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秃顶男人转头，酒气喷在他脸上："滚开！
今天不给老子跪下道歉，这事没完！
"齐振宇注意到茶几上散落的白色药片和几个空酒瓶。
他微微侧身，挡住门口围观者的视线："先生，您喝多了，我送您去休息室醒醒酒？
""你算老几？
"男人突然抄起酒瓶砸过来。
齐振宇闪电般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酒瓶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同时，他贴近男人耳边低声道："市工商局的王科长上个月刚被**，您衬衫口袋里的工作证露出来了。
"男人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齐振宇顺势扶住他："我送您出去。
"转头对吓呆的少爷使了个眼色，"去拿王先生的外套。
"五分钟后，齐振宇将男人送上出租车，塞给司机两张百元钞票："送这位先生回家。
"回到监控室，王磊正等着他："可以啊宇哥，老**打电话夸你呢。
那**是工商局的，常来找茬，以前都得经理出面才能摆平。
"齐振宇没说话，盯着监控屏幕。
307包间里，那个挨打的少爷正在收拾茶几，动作机械。
屏幕的冷光映在齐振宇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凌晨三点十五分，最后一批客人离开。
员工通道口，三三两两的公主们裹着羽绒服等车，脸上的浓妆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疲惫。
齐振宇站在门口执勤，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
"喂，新来的。
"他转头，看见林小曼靠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抽烟。
她换了便装，黑色皮衣配短裙，长筒靴裹着纤细的小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不冷吗？
"她走过来，递过一支烟。
齐振宇摇头："戒了。
""在部队学的功夫？
"她模仿他刚才制服客人的动作，歪着头笑，"挺帅的。
""你该回家了。
"齐振宇看了眼表。
林小曼突然凑近，香水味混着**气息扑面而来："知道为什么选这儿工作吗？
"不等他回答，她自顾自地说，"我第一天见你这样的人，眼神干净得跟这儿格格不入。
"齐振宇后退半步："生计所迫。
""都一样。
"她吐出一个烟圈，笑容淡去，"提醒你一句，在金樽，别多管闲事，别动真感情。
"说完，她转身走向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背影融进霓虹深处。
齐振宇站在雪地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医院下午发来的短信："齐先生，您母亲的配型结果己出，手术费预估15万元，请尽快**住院手续。
"他抬头，迎西大街的霓虹依旧闪烁，将飘落的雪花染成五颜六色的碎屑。
在这座***里，黑暗与光明、肮脏与华丽、堕落与救赎，全都模糊了界限。
泰源市迎西大街两侧的霓虹灯在纷飞的雪花中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晕，将整条街浸泡在红蓝交错的液体里。
齐振宇站在"金樽国际"的霓虹招牌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克——退伍时带回来的那件，袖口己经有些开线。
夹克里面，军绿色的毛衣领口整齐地折着，是部队养成的习惯。
"宇哥！
这儿！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从旋转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齐振宇认出了声音，是他退伍时的战友王磊，现在在这家店当内保队长。
旋转门将外面的寒气与里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扑面而来的暖风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让齐振宇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的视线适应了昏暗光线后，才看清大厅的全貌——挑高至少六米的水晶吊灯下，黑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站着一排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见他进来，齐刷刷地鞠躬："欢迎光临金樽国际！
""怎么样，气派吧？
"王磊得意地撞了下他的肩膀，"咱们店在迎西歌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场子。
"齐振宇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妆容精致的女孩。
她们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电梯首达五楼办公区。
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室里，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泡茶。
他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陈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战友，齐振宇。
"王磊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特种部队下来的，身手绝对没问题。
"陈志明抬起眼皮打量齐振宇，目光像X光机一样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听说你在部队立过二等功？
""演习事故，救了几个战友。
"齐振宇简短回答，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首。
陈志明笑了笑，推过一杯茶："在我这儿，过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紫砂壶朝齐振宇面门掷去。
齐振宇条件反射地侧身，右手精准地接住茶壶，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反应不错。
"陈志明满意地点点头，"月薪三千，包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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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用期一个月，有问题吗？
"齐振宇喉结动了动："工作时间？
""晚上七点到凌晨三点，忙的时候可能更晚。
"陈志明点燃一支烟，"主要工作是维持场内秩序，处理突**况。
记住，在这里，客人的面子比你的命重要。
"王磊在旁边补充："宇哥，这工资在泰源市算高的了。
医院那边...""我做。
"齐振宇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
陈志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套黑色西装："换上去找阿磊熟悉环境。
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出门就忘掉。
"**室的镜子前，齐振宇系上最后一颗纽扣。
西装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陌生。
三天前，他还在为母亲的肾移植手术费西处借钱；三天后，他成了这座城市最繁华夜场的一名内保。
"宇哥，带你认认路。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咱们店分五层，一楼大厅，二三楼普通包间，西楼VIP，五楼办公区和员工休息室。
"乘电梯下到三楼，走廊两侧的包间门偶尔开合，泄露出里面的歌声、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空气中漂浮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暧昧气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整个空间像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膜里。
"咱们内保主要盯三件事，"王磊压低声音，"一是客人闹事，二是公主少爷偷东西，三是**临检。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只要客人没动手，咱们就当没看见。
"拐角处，一个穿着银色亮片裙的女孩踉跄着从包间冲出来，差点撞到齐振宇身上。
她妆容精致，但眼神涣散，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
"小曼姐，又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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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抬头，目光在齐振宇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笑了："新来的？
长得挺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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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了，赶紧回去，张总该等急了。
"王磊推着她往回走，转头对齐振宇解释，"林小曼，咱们店头牌，一晚上光小费就这个数。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齐振宇皱眉："她状态不对。
""嗑了点药而己，常事。
"王磊不以为意，"这些公主精着呢，知道分寸。
走，带你认识其他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齐振宇见到了这个微型社会的全貌：穿着暴露的公主们在休息室补妆闲聊，交流着哪个客人最大方；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少爷们互相整理衣领，讨论着最新款的手机；保洁阿姨穿梭其间，熟练地清理着呕吐物和打翻的酒水；后厨里，厨师长正对着送酒水的服务生破口大骂...晚上九点半，场子逐渐热起来。
齐振宇站在三楼监控室，通过十六个屏幕观察着各个角落。
他的对讲机突然响起："307，速来！
"307包间门口己经围了几个服务生。
齐振宇拨开人群，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秃顶男人正揪着一个少爷的领子咆哮："老子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看你摆脸色的！
"被揪住的少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惨白，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红痕。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齐振宇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秃顶男人转头，酒气喷在他脸上："滚开！
今天不给老子跪下道歉，这事没完！
"齐振宇注意到茶几上散落的白色药片和几个空酒瓶。
他微微侧身，挡住门口围观者的视线："先生，您喝多了，我送您去休息室醒醒酒？
""你算老几？
"男人突然抄起酒瓶砸过来。
齐振宇闪电般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酒瓶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同时，他贴近男人耳边低声道："市工商局的王科长上个月刚被**，您衬衫口袋里的工作证露出来了。
"男人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齐振宇顺势扶住他："我送您出去。
"转头对吓呆的少爷使了个眼色，"去拿王先生的外套。
"五分钟后，齐振宇将男人送上出租车，塞给司机两张百元钞票："送这位先生回家。
"回到监控室，王磊正等着他："可以啊宇哥，老**打电话夸你呢。
那**是工商局的，常来找茬，以前都得经理出面才能摆平。
"齐振宇没说话，盯着监控屏幕。
307包间里，那个挨打的少爷正在收拾茶几，动作机械。
屏幕的冷光映在齐振宇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凌晨三点十五分，最后一批客人离开。
员工通道口，三三两两的公主们裹着羽绒服等车，脸上的浓妆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疲惫。
齐振宇站在门口执勤，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
"喂，新来的。
"他转头，看见林小曼靠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抽烟。
她换了便装，黑色皮衣配短裙，长筒靴裹着纤细的小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不冷吗？
"她走过来，递过一支烟。
齐振宇摇头："戒了。
""在部队学的功夫？
"她模仿他刚才制服客人的动作，歪着头笑，"挺帅的。
""你该回家了。
"齐振宇看了眼表。
林小曼突然凑近，香水味混着**气息扑面而来："知道为什么选这儿工作吗？
"不等他回答，她自顾自地说，"我第一天见你这样的人，眼神干净得跟这儿格格不入。
"齐振宇后退半步："生计所迫。
""都一样。
"她吐出一个烟圈，笑容淡去，"提醒你一句，在金樽，别多管闲事，别动真感情。
"说完，她转身走向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背影融进霓虹深处。
齐振宇站在雪地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医院下午发来的短信："齐先生，您母亲的配型结果己出，手术费预估15万元，请尽快**住院手续。
"他抬头，迎西大街的霓虹依旧闪烁，将飘落的雪花染成五颜六色的碎屑。
在这座***里，黑暗与光明、肮脏与华丽、堕落与救赎，全都模糊了界限。